xcx在这里

大悲/奇异/EC/洛加

一个人 ER现代AU HE

  

第一天晚上

安灼拉坐在洗衣机的对面,盯着发出声响的洗衣机出了神。窗外,灯光映衬下的埃菲尔铁塔显得格外迷人,也提醒着所有注视着他的人,你们是一个人,是个寂寞的只能看看窗外的人。

又过了一会,安灼拉拿出手机,鬼使神差的给格朗泰尔发了条短信:

“在干嘛——E”

“玩电脑呢——R”

“明天一起吃午餐吧——E”

“好啊(笑脸)——R”

看着最后一个笑脸,安灼拉放下手机,把洗好的衣服晾了出来,回房睡觉去了。

 

 

剩下的随缘

一个人   ER现代AU HE

http://www.mtslash.org/thread-210808-1-1.html

(出处: 随缘居)


 



[洛卡]Daily growing(1)[年上养成]

清二:

*年上养成
*士兵洛萨x战场遗孤卡德加
*配合Daily growing-Altan食用






这是艾泽拉斯南部的一个滨海小城。



洛萨对于这个城市算不上熟悉,他只在少年时期跟随父母来游玩过一次,也无甚记忆深刻的事。他只记得这个城市很美。大海映衬着蓝天,在这里你很难分清海与天的界限,它们同样蔚蓝澄澈。蓝色的拥抱中白色为主色调的大理石构成了这里建筑的主体,在日复一日的海风的侵蚀下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它澄净、温柔,充满了风情。

它就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个梦境。

水城——人们这么称呼它。

如今却只有断壁残垣。

洛萨跨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敌军的无情轰炸在这里留下了火与硝烟的味道。

今天是他服役刚好满五年的日子。

他向周围望去,寻找着生命幸存的迹象,视线穿过一片片破败的建筑的残骸,大海在阳光下荡漾着耀眼的波光,极度的反差下展现出一种让人绝望的美感。

洛萨不知道在这样的战争中活下来算幸运还是不幸更多一点。

“F区巡查完毕,并无生命迹象。”

洛萨将对讲机关闭后别在腰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正当他决定按照原路返回时,他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自他身后发出,在这空旷寂静的死城里显得那么的突兀。

洛萨转过身,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慌忙从墙角闪过。洛萨连忙追了上去,他看着前方不远处踉踉跄跄的往前奔跑的小家伙,不敢追得太快,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见过许多经历过战争的孩子的应激反应,这些不幸的孩子需要的是耐心的对待而不是更多的惊吓与恐慌。

“嘿,Kid,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家伙并没有搭理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奋力奔跑。洛萨渐渐发现他并不是循从本能而慌不择路的逃跑,他是有目标性的。他在跑向一个目的地。

洛萨放慢的自己的脚步,他想知道这个小家伙究竟要去哪里。

意料之外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一处废墟前停下了。这里离爆炸中心已经很远了,勉强能够看出建筑本来的轮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洛萨,眼神里竟带了一丝如释重负。小家伙蹲下身,匍匐着钻过坍塌的正门口所留下的空隙——以洛萨的体型难以钻过的。


 


“你现在可以杀死我了,先生。”一个细小却异常平静的声音从间隙中传出。


 


洛萨趴在地上,从空隙中望向孩子所在的位置。他蜷缩在坍塌的房屋中所剩无几的空间里,几根支撑整个建筑物的柱子刚好垮倒在这里,构成一个坚固的结构抵挡住了上层坍塌的建筑物——这大概就是这孩子奇迹生还的原因。


 


他抱着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巧克力色的双眼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闪亮。


 


“不,孩子,”洛萨尽力让自己的声线柔和一点,以免吓到面前的小动物,哪怕他看着就像看着书的卡伦一样平静,洛萨依旧担心自己吓坏他,“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小家伙偏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有枪。”他指了指洛萨的腰间。


 


“我是联盟的士兵,我是来保护你的。”


 


小家伙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一处,“我不明白。他们也说是来保护我们的,然后有一天又突然用枪指着我们。”至始至终他的反应都平静地让洛萨感到些许不安,“如果你也是,可以请你在这里杀死我吗?我想和Mommy在一起。”


 


洛萨这才发现他所蜷缩的地方有一只手,而身体则被压在层层废墟之下,明显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还有Daddy和妮娜,不过我找不到他们了。但如果我留在家里,他们总会找到我的,他们总会回家的。”


 


“妮娜是你的妹妹吗?她和你的Daddy去哪里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孩子抬起头看了洛萨一眼,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告诉眼前这个士兵,他最终妥协了,“是的。Daddy带着妮娜出去了,去买妮娜想要很久的发绳,她可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但是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大家都不太敢出门了。今天他们终于全都走了,大家都觉得一切要恢复了。”小家伙停顿了一会,他用脚在地上划拨着,“然后Daddy和妮娜刚出去不久,突然就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大概是空袭警报,洛萨心想。


 


“然后一切都毁了。”小家伙用小小的手掌握住身旁的手,“Mommy也被倒下来的柱子压倒了,我怎么叫她都没有用。”


 


“先生,我能请求你用那把手枪杀死我吗,那看起来比较不疼。”他依旧紧握着那只手,哪怕她并不能回应他什么——他只有那一只手,“我想在Mommy面前勇敢一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弥漫上洛萨的心头,他止不住地心疼了起来。他伸手取下了腰间的配枪,在男孩看不见的角度将弹匣卸了下来,然后在男孩惊讶的目光中将枪械递了过去。


 


“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害怕,你可以拿着它。”


 


小家伙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似是难以置信。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救你出来。”


 


洛萨看着他,嘴角噙着笑,他就像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卡伦一样看着他,他迫切地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


 


小家伙迟疑着接过了洛萨手中的枪,这太沉了,他险些拿不动。他只能勉强地提着枪柄,拖曳着枪口,对准了洛萨。


 


洛萨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做。


 


“可以吗……”小家伙低着头喃喃道。


 


他的眼泪像突然决堤的河水涌了出来,好像刚刚的平静都只是个幻影。他蹲坐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哭泣着。


 


他很害怕——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发誓。”


 


洛萨向他伸出了手。




tbc






——


听Altan的Daily growing的产物,但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歌也是歌年上的故事,最后BE了……


好想写这样的BE哦


一定会HE的放心


就想写个普普通通现代人谈恋爱然后HE的故事


只是年龄差有点大问题不大,洛萨22卡德加7岁这样


背景类似现代世界的艾泽拉斯没有魔法只有普通人类,因为伦理嘛的问题太烦了我把卡伦设定为塔利亚的儿子,比卡德加小两岁


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这开坑的手啊!!



大鱼海棠后续——岁月静好【祝松、微鲲湫】

Ken:

[我都不记得,上次来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他,肤光胜雪、唇若点樱,再配上一身青衣半敞于前,显而易见的四枚单青色印记印于之上;




偏深的披帛浮在双臂之间,长而轻柔的垂于水面;




少了腰封的束缚,松垮垮的上襦倾泻与肩,




如果现在又缺了那腰带再挂于腰间的话,那就可不止香肩半露这么简单的了。




[你啊,还是少来我这儿的好。]




[就因你上次来时没有和祝融说,再等他火急火燎的赶来时,险些烧了我整个屋子。]




[你看看,这个洞。就是上次他烧出来的。]




还是当时那套鲜红的衣衫,从背影上看和当年并无分别,但已不像从前那般年轻气盛,冲动鲁莽了;




而且个子却长高了许多;脸庞的棱角也越发分明;




当初的那一头银白短发,现在也被一根赤红色的发带高高束于脑后。




湫一边指责着当时祝融的所作所为,一边还是把前几天鹿神送他的酒慢慢从橱柜里捧了出来,端于赤松子的面前。




[说吧,这次是怎么了?]




湫倒好了杯中酒,手托着杯子悠闲地端详着眼前的人儿,同时又穿过他望了望门口准备划船离去的摆渡人,似乎便已知道了全部;




果然如同湫所预想的,赤松子完全没有想说的意思,只是拿着酒杯放于唇前,慢慢品着此酒的甘甜。




[我看你没有乘你的仙鹤前来,是不是祝融那家伙烧焦了他的羽毛,导致它只能静心修养,连同你也只能坐船过来。]




似乎是被湫说中了一般,赤松子细细品酒的神情也微微怔了怔,尴尬之于只能一口饮尽,狠狠地掷下杯子,转身朝着室内走去。




[真被我说中?那这回他可惨了....]




[诶?松子哥,你去哪啊? 这里灵魂太多,地形是很复杂的!你别乱走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幽深阴晦的走廊,若没有那身后的一盏明灯在,那能看清的也只有镶嵌在四周墙格之内的亡魂发出的点点余光了。




不管是何意私死因,只有善人的灵魂才能葬于此处。




他们死后长眠在他们生前最向往的“仙界”,可却无福看一眼由嫘祖在水面织出的“秋水共长天一色”,更别说那无风自动且仙气飘然的鹿神为他们而酿的一坛忘忧解愁的孟婆汤。




赤松子缓缓向内走着,望眼而过的所有亡魂,沉睡的都是那般安详,有时倒是十分羡慕这些安度于此的灵魂,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千钧重负。只需静静地躺在这里,就算天崩地裂,也无所畏惧。




越往深走,越能看见一缕幽幽的蓝光,赤松子好奇地加快了步伐朝着蓝光迈去。




当他跨进这个意外敞开的暗室时,引入眼帘的便是由水所幻化,由火所映衬,由花所点缀的一面通天晓地慧镜。




[这是....]




赤松子不解地回头望了望,半身还嵌在黑暗里的湫;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上次湫为何会向自己要一汪秋水的原因。




[松子哥,你可曾知晓。从我重生至今度过个三百七十二年里,我利用这面镜子看了八千九百二十八个灵魂的过去。]




[我利用这面镜子看着椿与鲲的相守相伴;看着他们子子孙孙的幸福圆满;]




[又看着人间一年四季的交替轮回;看着这时代不停地扭转变迁,看着看着就已经这么多年下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是吗?他就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去了我最欢快的时光....]




[但...这个小偷似乎又良心发现,他又给予了我一些最难得东西。]




湫发自肺腑的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这么多年的成长,让他退去了之前含有的青涩与无知;重新戴上那成熟与自信的光辉。




[给予?你得到了什么?]




赤松子走到镜子前,用手碰了碰这通透如冰的画面,而瞬间呈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人间的繁华与安详,那么的多姿多彩。




[酒啊...一坛上好的琼浆玉露....]




说着,湫慢慢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一小壶酒,对着赤松子摇了摇,笑盈盈地说道。




[松子哥,酒这东西就和感情一样,若食不知味,那酒再好与无用。若少纵即逝,那酒的味道自然也大不如从前。]




[这,可不能有一分一毫的闪失。恰到好处的时机,才是品酒的重中之重啊。]




语毕,湫在其后挥了挥衣袖,霎时镜面变了一层颜色,同时呈现在赤松子面前的居然是;




祝融偷偷溜进了仙鹤休养生息的地方,俯下身子为它烧焦的部分涂上草药,再细心的绑上一层绷带;




但也许是因为手脚粗笨,几次三番弄疼了仙鹤;




疼的仙鹤只能用自己的嘴尖狠狠啄了几下祝融的脑袋,提醒着他手上的力道轻一点。




这样的画面引来了赤松子一阵的捂嘴嬉笑。




遥想当年因水火不相容而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战,以水神共工的失败而怒触不周山之事。




而现在又因水火相容而发生所谓风平浪静的小吵小闹,以火神祝融的大败而偷溜鹤窝疗伤之事。




若此事,流传于民间,不知这水火之事又会如何广为流传呢?




[松子哥,我想我也不用留你了吧?]




湫定定地坐下,看着步履如风的赤松子转瞬即逝,他满意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接着又从橱柜里拿出了两个空杯,放置于桌前。




对着好似空无一人的阁楼说道:




[来了这么久了,真的不出来一同叙叙吗?]




[我们也有三百多年没见了吧.....]




只见有个身影缓缓从黑暗的缝隙中一点一滴的呈现出来;




赤裸的上身,长发及腰的形态加上温文如玉的气质,最后配上眉间的那一点朱红色的伤疤,就算是在昏天黑地的如升楼里也显得格外夺目。




[我好像,以前来过这儿....]




============================================亲友们!!!! @Via  @Jayse  原谅昨晚累瘫的我。




 

【洛卡】Moaning(2/2)

这文笔,大大太厉害

李阿烟_糖果店老板:

*霜之哀伤,五金一把
*期末作死巨献
*虽然对我而言是HE,玻璃心慎入
*觉得不够虐的,可以自行百度一下中风的后果
*字数破万…早知道分4p了qwq


——————

在卡德加先生娶迦罗娜之前,这间宅邸里是很少举行派对的。
但是迦罗娜是个热情的女诗人,她喜欢派对,更确切地说,她本就是为了派对而生。我经常端着小甜饼和威士忌游走,那派对里多得是像迦罗娜那样奔放如野玫瑰的女子,露着整条胳膊和纤细的锁骨,披散着头发,手里端着酒杯,里面或是无色,或是深红,抑或是浅棕。她们悠然地抿着加冰的烈酒,或是吸着烟。那袅袅的白雾像一种致幻剂一样把我包围,也把别的老爷或少爷们包围。她们就在这层薄薄的雾和撩情的波普爵士乐的笼罩下大剌剌地抚摸着男人的肩膀和手臂,而就我所知,她们中某人的未婚夫就在这大厅的另一头。
卡德加先生总是像橄榄油中滴进的深蓝色墨水一样,他对客人的热情有限,无法很好地融入这样的环境。每次我都看见他梳着整齐的背头,拎着一杯淡色的香槟,要不就是带着冷淡的表情坐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里,要不就索性带着客气又疏远的笑容,与人客套几句后就像一道阴影般离去。派对的高潮是迦罗娜为大家朗诵她的新作,她总是站在螺旋形的楼梯上,神色飞扬。她的诗不歌颂贞洁的耶稣或是圣母,也不提及大自然的清新,字里行间尽是情人间的温柔与缱绻,耳边呢喃的情话,还有亲吻与触摸。在那群颓废的唐璜们指指点点之时,我不禁思考,迦罗娜是寄情于谁才写出如此的词句?
反正我有预感,那多半不会是此刻只身待在书房里的卡德加。
我的生活几乎被拆成了两半,一半依旧尽责地伺候着卡德加先生,而另一半时间里,我着了魔一样地追随着迦罗娜。这也并不是说,我对她做了任何不轨的事,当然没有,那几年中我连亲昵地直呼她的名字都没有过。
我都称呼她为尊敬的太太。
每天早上我依旧在七点半的时候为卡德加先生准备好早餐,跟随他去散步。在我们俩去散步的时候,迦罗娜还在那张舒适的大床上睡着懒觉。等她打扮齐整,已经接近晌午,我总是心不在焉地在花园里忙活着,给唐菖蒲浇水,给桂树剪枝……她坐在游廊上,穿着颜色鲜艳的短衫或是连衣裙,神色慵懒地写着手中的稿子,间或点燃一支细细的烟。当然我假装修整着植物只是为了看她,看她纤长的手指,看她线条流畅的小腿和她的酥胸。我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想象成她诗里的主角,和她做着形形色色的情事。我天天如此,像个傻瓜一样守着一棵名为单恋的枯树,等它开花,等它结出苦涩的果子。
约莫一两周一次,她会单独一人出门购物,只要我接送。我会换上我最体面的那套浅灰色西装,那本是卡德加先生的衣服,但是裁缝搞错了尺寸。出门前,我会用鲜柠檬片一遍又一遍地摩擦自己的手指,掩盖住那股子洋葱和胡椒的味道。有时她只是去添置女士烟,新的羊皮纸或是墨水,有时她会买一两身昂贵的新行头,也有时,她什么都不买,看似闲逛了一下午。
轿车里的空间算得上狭小,尽管她待在后座,我的鼻尖依旧充斥着她身上的味道,昂贵的洗脸皂,柑橘调的淡香水,还有淡淡的,高级烟丝与汗水混合的味道。那和载着卡德加先生闲逛是浑然不同的感觉,卡德加先生身上只有一股冷清的,类似松香的味道,而且卡德加先生几乎不和我说话,我尊敬的太太却总是说和我闲谈个没完。随着她在我面前越来越放松,某天她终于抱怨起了卡德加先生。
“洛萨,我觉得卡德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但我认为卡德加先生一直待我非常宽厚。”我是这么回答的,她闻言不屑地摆了摆手。
“得了,你不用帮他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半晌说道。“他毫无幽默感,也没有冒险精神。卡德加就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只是空有一副年轻的皮囊。也许他应该和他老妈住在一起,你说呢?”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坦率吓了一跳,花了很久才选好最委婉最谨慎的措辞。
“的确,卡德加先生安于一种孤独的状态,这有些罕见。”
我想起每次载他们两人去卡德加先生的母亲家里,轿车后座的空气简直像凝滞住了一样。卡德加先生那位令人讨厌的母亲想必非常不满意这位热情奔放的媳妇。一看迦罗娜紧锁的眉头,和卡德加不断舔自己嘴唇的小动作就可以判断出,他们俩刚刚吵过架。而他俩之间的争吵又不像普通夫妻那般,来时轰轰烈烈,去时了无痕迹。他俩吵到最后,与其说是吵完了,不如说是吵散了。
用不了太聪明也可以从迦罗娜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看出些端倪,对吧,他们结婚快五年了。当我偶尔和迦罗娜独处的时候我也不禁想,是什么促成这段悲剧般的婚姻呢?出于一个仆人的本质,这种事本不是我应该去考虑的,而且我根本也没有开口去问的勇气。
某次从婆婆家回来之后,迦罗娜回到家就摔上门,有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整整三天。第四天,她在家里举办了从未有过的热闹派对,她喝了很多酒,在客人统统走光后她依旧在喝,她一开始笑着,笑着笑着又痛哭起来,哭肿了双眼,还哭花了那描了许久的眼线。
隔天,她终于又重新振作起来,她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打扮得比平时更光鲜亮丽。她对卡德加说下午她想去买一个新的手提包。那时卡德加先生正读着报纸,桌上是我给他做的早餐,伯爵红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你需要什么吗,卡德加?”迦罗娜问。
“不,亲爱的,谢谢你。”
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他总是用“亲爱的”来称呼迦罗娜,我几乎没听过别的字眼。如果别的丈夫结婚四年多还如此称呼自己的妻子,必然给人这对夫妻十分恩爱的第一印象。然而每次听到这个词从卡德加的嘴里迸出时,我都觉得本来用来表达爱意的称呼变得是如此生硬。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尊有裂痕的雕像,那裂痕正越来越触目惊心,且无法挽回。
去商店的路上,迦罗娜告诉我她要去接一位朋友,然后她告诉我路怎么走。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着她走进一片有钱人的住宅区。事实证明我把车子熄火是对的,因为两个多小时后她窈窕的身姿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有些紧张,眼神飘忽,那小麦色的光滑肌肤红得不自然。在她钻进车里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味道,像是带着薄荷气息的古龙水味。
只是不熟悉,并不是没闻到过,而且就是在昨天的派对上。我有些气恼,不,不是有些,我气恼得可以,为什么厨房的油烟没有把我的鼻子熏坏呢?
“我没找到中意的。”她坐在后座,对着后视镜重新给自己抹口红。她敏锐地从后视镜里看出我的不解,于是她死盯着我的眼睛。“你带我去了两家商店,可我没找到我中意的包。”
是了,她在考验我,她要把我拉近了一个让我心死,也是我意料之中的秘密。
“我认为您去了三家店,尊敬的太太。”我有气无力地对她说道。
灿烂的阳光下她对我嫣然一笑,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捞起我仿佛沉入深海的心。我觉得被戴上绿帽子的人仿佛是我,而我终于也能脱离她那摄人心魄的控制了。
那天我意料之中地失了眠,冬天就要到了,夹着簌簌落叶的冷风中也夹带着凛冬的肃杀。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里播着晚间的新闻,好似经过严格训练,永远没有一丝困意的主播用十分中立不带情感的声音讲述战火又蔓延到哪座城,哪片海。他还说今年的冬天会异常寒冷,哦对了,他还说今晚半夜里暴风城会下一场暴雨,我记得很清楚,的确是下了。
我在一阵淋漓尽致的雨声中听到了迦罗娜的尖叫和哭喊。
我飞奔到三楼主卧室,迦罗娜背靠着墙,她惊恐地捂着嘴,泪水流了一脸:“他出事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卡德加披着一件睡袍靠在床头,失去血色的脸扭歪了,头发乱蓬蓬的。他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停地想抬起右臂,却怎么也不行。更令我惊恐的是,一行唾液正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慌乱。
“洛萨!!快想想办法!!”
别的仆人闻声也来到了卡德加先生的房间,虽然他们平时无所事事,多嘴多舌,起码在这时还是让我看到了他们的作用。七手八脚地给卡德加先生套上了衣服后,我记得我一把抱起他,冒着雨把他塞进汽车的后座,迦罗娜也爬进车,坐到他旁边。我吩咐他们留在家里,一个平时特别多事的园丁刚说了半个不字,我就抡圆了拳头,卯足了劲打在他脸上。我向您忏悔,当时我使用了暴力,我朝他吼道,你就算是头驴也得听我的!说罢便把车倒出车道,猛踩一脚油门把车开跑了。
两个礼拜之后,我们才把卡德加先生接回家。然而混乱也接踵而至,他那些麻烦的亲戚们成群结队地到访。我几乎一刻不停地伺候着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门铃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房间里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那些人大多数我都没见过,我猜探望那位不怎么打照面是假,向卡德加的母亲问候才是真。当然咯,母亲大人也来了,谢天谢地没带来那两只容易担惊受怕的畜生。她一股脑冲进家里,坐在儿子的床头就是哭,哭完抹了抹红肿的鼻子就乱骂一气,谁都骂。不仅如此,她还穿了一身黑衣服,这让我背脊一阵阵发凉,就像她的乖儿子当真死了一样。
不过换句话说,他真的就像死了一样,即使他看上去好歹回到了以前的模样。他的两条腿毫无知觉,右手手臂变成仿佛没有生命的一根骨头和一堆松垮垮的肉。他的左手手臂和脸部还能活动,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活像带了一张表情僵滞的面具。他一开口只是发出一连串难以理解的呜咽和呻吟,那群探病的人一听就直皱眉,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医生说,卡德加先生还是能感受到各种情感的,在这方面他和中风前一样,还是能很好地理解事物。但他起码暂时还不能就自己的感受和理解作出反应。但这并不是很符合现实,实际上不出一个礼拜,他就能把他的感受和理解表现得很好。只要一看见哭丧着脸的探病者,包括他母亲,他就皱着眉头,用自己唯一能活动的手臂对他们作出愤怒的赶人走的动作。别人对他说话他就扭过脸,抓挠着床单,或是撕扯手头的纸巾。就算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是不失一个孤独之人的本质,他不需要假惺惺的怜悯,不需要那些唉声叹气,也不想那群亲戚苦恼地摇着头,心怀不轨地把他当成世上令人心痛的某道景。只有在他不谙世事的小侄子坐在他身边时,他的态度才会温和下来,他看向我,眼里满是恳求与泪水,直到我把那孩子带离他的身边。
两个礼拜后,来探望卡德家的大军终于撤离,迦罗娜不禁喘了口大气。然而她要么面对的还有卡德加那麻烦的老妈,她天天气势汹汹地抱怨迦罗娜担起该有的责任。有一句说一句,虽然她十分惹人讨厌,不过这话说得的确在理。迦罗娜每天都呆坐在卡德加的书房里,这能让她得到暂时的安宁,躲开难缠的婆婆。倒是我天天陪在卡德加的身边,喂他吃饭喝药,连大夫都总是来谈话。久而久之,大家都来找我谈话,问他病情如何,而不是问他的妻子迦罗娜。
不过,就像上帝总是能宽恕人类一样,我觉得我们也应该用宽容的态度对待任何一个人。迦罗娜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些责任,她也没有去承担这些责任。某天下午我端着卡德加先生的药来到他的卧室,迦罗娜正端着一碗鸡汤,趴在他的左手边痛哭。卡德加先生紧紧闭着双眼,他是清醒的,我知道,只是他极力避免着那双眼睛流露出什么。
“还是我来吧,尊敬的太太。”
迦罗娜看我走进卧室,把那碗喂了一半的鸡汤塞在我手里便哭着跑开了,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卡德加先生油腻腻的嘴唇和缓缓睁开的,湿润的眼睛。
我怕是又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陷进了一个秘密中,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掏出手帕帮卡德加先生擦了擦嘴,把剩下的鸡汤喂到他的嘴边。
两个星期后,我把迦罗娜的行李箱拎下了楼,交给了另一位司机。他把那两个大行李箱塞进了一辆老爷车的后备箱里。那辆车子并没有熄火,迦罗娜匆匆地从楼梯上下来,她的脸上依旧有着泪痕,眼妆也微微晕开。刚刚估计是在卡德加先生的房间里和他告别吧。
“尊敬的太太,卡德加先生怎么样?”
“他感觉自己如释重负……或者是我甘愿觉得他如释重负。”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您了,尊敬的太太,祝您以后福星高照。”
她伸手抚摸了我的脸颊。“我很高兴你能够一直陪着他,洛萨。”
说罢她伸手拥抱住了我,这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然而我内心却毫无波动,甚至不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背脊。她凑近我的耳边,熟悉的味道又涌上了我的鼻尖,她的柑橘调的香水味。
“原来是你啊,洛萨。一直都是你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正当我要发问之时,她已经放开了我,走向那辆没熄火的车。她精致的鞋跟落在柏油路上噔噔作响,她回过头,留给我一个无比哀愁的笑容,而这个笑容,是她在我心里留下的最后的印象。我目送那辆老爷车远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我无力的靠着那扇门坐了下去,哭得像个小屁孩子一样。
尽管卡德加先生不愿意别人来看望他,后来还是会有一些零星的客人。久而久之,终于只有他的母亲还会定期来看望他了。她坐在他的床头,案例先骂一通迦罗娜,说她是荡妇、酒鬼、骗子,扔下自己瘫痪的丈夫不管等等。再然后又没完了地说一些中老年妇女才感兴趣的,又琐碎又八卦的话题。卡德加先生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背后的窗外,然后轻轻地嘟囔几声。
“喂,他说什么?”她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对着我,因为只有我才能从他难辨的话语里听出,他是要喝水,还是要翻身等等。
“您的儿子说,他想睡一会儿。”
她下身在她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并承诺下次再会来看他的云云,然后又气势汹汹地走了,只剩下我和卡德加先生两人在房间里四目相对。我会扯过一个椅子守在他身边,有时他高兴,还会晃晃脑袋,朝我咧嘴一笑。
从那之后我要做的事情比以前少了很多,偶尔开车出去也只是买一些日常用品,做饭也只剩两个人吃。我开始寻思着,这个家里的全职工只有我一个,不如辞掉所有的仆人,让我一个人接管整座宅邸。这个想法我也和卡德加说了,他闻言摇了摇头。
“你会累坏的。”他说。
“不会的,我不会累坏的。”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去说服他温柔的顾虑,只好如此答道。
半晌,他放弃了坚持。他有气无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所有认识的人中,就数卡德加先生最喜怒不形于色,而在中风之后,细微的小事都能让他焦虑,让他激动,让他涕泪横流。
“安度因,你听我说。想要多少工资就尽管拿,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你知道钱放在哪里的。”
我笑了,伸手替他掖好了被子。“钱不是问题。对了,您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觉得四季豆不错…而且我觉得您也应该尝试一下。”
准备午睡的他也浅浅地笑了,看来他今天也能做个好梦了。
之后所有的活都由我一个人干了,卡德加的病情在护理和治疗下有转好的趋势,起码他已经能比较流畅地说出话来了。我擅作主张地在花园里翻了一块地,种了几株番茄和一小片罗勒叶,但愿他能再次从书房俯瞰花园时不要因此而责罚我。此外,我依旧努力维持着这个花园的原貌,让它在夏天时还能像那幅《卡德加的花园》里那样。
炎热的夏天如期而至,某天下午我洗罢衣服,打算给整座宅邸来个大扫除。蝉鸣此起彼伏,让人燠热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明晃晃的,空气中的浮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刻不停地转着,即使如此,也没有赶走房间里的哪怕一丝暑气。我轻手轻脚地替睡得不太安稳的卡德加卷起睡裤的裤腿,把薄毯子搭了一角在他的肚子上。然后我开始整理他房间里的那个大衣橱,我其实早就想那么做了。我把挂在里面的西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掸去上面的灰尘再收纳好。那些做工精致的西服上依旧留着一股松香的味道,我从脑海里搜寻出他曾经穿着这些衣服时的苗挺身姿,想起他昔日里英俊的,像白煮蛋一样光滑的娃娃脸。而如今躺在床上午睡的卡德加,虽然五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轮廓,但岁月,带着病痛折磨的岁月依旧在他脸上留下了令人扼腕的痕迹。
在一堆毛昵大衣的下摆处,我找到了一个小纸箱子,它隐藏得很好,几乎被外套长长的下摆遮住了。我轻轻拍掉上面积的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睡得安稳的卡德加,然后把它打开。
里面藏着好几本卡德加的素描本,肯定是素描本,因为我记得曾经卡德加就是拿着这些本子从商店里走出来。这上面尽是卡德加先生昔日的生活气息。我轻轻地翻了第一页,我腿一软,第两页,一本两本。
我快不能呼吸了。
一页两页,一本两本,总共有六本,画得满满当当。
全部都是我。
从书房窗口看到的我,正在修剪着玫瑰。从书房里看到的我,正在往精致的骨瓷杯子里倒茶。扫地的我,系鞋带的我,打盹的我,在礼堂的角落里猛灌酒的我。甚至还有从轿车的后视镜里看到的我,以及后座上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还有树丛中鸣叫歌唱的鸟儿。
原来是你啊,洛萨。
一直都是你。
难道你不知道吗?
终于在很多年后,我在这些素描本上找到了谜题的答案。然而我只是苦涩地合上了那些素描本,把它藏回原处。我该如何去面对卡德加的这份感情?我低头看了看酣睡中的卡德加,轻轻地带上门,生怕把他吵醒。其实不瞒您说,我并不是没有找过替代我的人,但我从不把他们带到卡德加宅邸,我怕卡德加先生知道之后会悲伤难过。即使如此,多年看人的经验告诉我,这群人中大部分只是好吃懒做之人,或是狡诈的骗子,还有些人,他们对付不了卡德加现在敏感易怒的小孩子脾气,抑或是缺乏最基本的耐心。
所以我该如何去做呢?我没想明白,那天我倒是想到了,有一样想送给卡德加先生的东西。
而那样礼物在秋天将至,空气中再次弥漫起枯萎的薰衣草气息时,我才真真正正地交到他的手里。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一个上午,我把他从三楼背下来放在沙发上。那时我还年轻,把他背下来还不怎么吃力。然后我把轮椅从门口推进来,我劝了他好几个月,他一直都拒绝我推他出去走走,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把轮椅买了回来。
“卡德加先生,这轮椅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听着,我知道你一直碍于面子不愿意出门,但是,今天阳光那么好,我想我们必须出去走走。再待在这该死的大房子里我都快憋疯了,你也是。嘿!卡德加!别哭了!你看上去就像个疯老婆子似的!”
卡德加坐在轮椅上又是哭又是笑,但也不再拒绝了。就像他以前说的那样,安度因,你想去哪便去哪吧。从那以后,我们又恢复了早餐之后散步的习惯,不同的是之前是我跟着他,而现在是我跟着他。我推着他走过别墅群门口的林荫大道,走过面貌已经变得陌生的街道,我总是能找到一片可爱的绿地,虽不及之前那片长满四叶草的山坡,起码能让他好好地放松一会儿。
他又开始摸起他的画笔来,虽然用的是左手,他依然能在白纸上描摹出秀美的绿水青山。天赋使然,就算我有第三只手帮忙,我也未必能画成这样。等到他画得累了,那支碳素笔从他手里掉落,我便也收起他的素描本,在他的腿上盖好毯子。我也在他身边找一片软绵绵的草坪躺下来,望着蓝天和白云任思绪翩飞。有时我也会想起迦罗娜,想她紧实的小腿和她柑橘味的香水。她离开了多少年呢?十年?抑或是八年?
从那以后卡德加,哦,我不再叫他卡德加先生了。他的性格似乎比年轻时要开朗了一些。又是某年春夏交接的日子,我在花园里忙着照顾番茄,而他执意要跟着我,看我忙农活。于是我把他抱到游廊里,那条他曾经一直坐在那儿写生的长椅上。昨天我刚帮他刮了胡子,他看上去还挺精神,笑眯眯地看着我,抑或是看着我身后那些白白的花朵和可爱的红浆果。
“真对不起,把你那么美的花园弄成了这样。”
他轻笑道:“你还记得这个花园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我从一株株番茄前转过身面向他,听他缓缓说道。
“已经二十一年了,是因为那幅油画吗?我花了一整个夏天才画好的那幅。那时候你才刚来到这儿,讲真,你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仆人,安度因。虽然一开始你笨手笨脚的,把茶滴在我的宝贝书籍上,那味道像悲剧一样的姜饼,那时你真的不是一个好厨子,不过你后来做得很好了,也很用心,尤其是那碟坚果。还有你的开车技术…天啊,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中风了。”
我的老天,关于我的厨艺和驾驶技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个字,可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震惊。
他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认真:“还记得你十九岁的那年,我在别人家的宴席上遇见了端盘子的你。当时我的感觉…你就像砂糖罐子里躺着的一颗青金石,天哪,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安度因,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觉得我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怕是有十万八千里。可我还是无比庆幸。我庆幸能每天早晨和你一起散步,你开车带我漫无目的地兜风。在你身边,我学会了苟且偷生。有些事我想说的,我想你明白。”
“我必须告诉你,哪怕只是这么一次。请原谅我爱着你,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安度因,你还年轻,我却老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趁你还年轻,你还好看…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番茄这种蔬菜非常容易繁衍,甚至你把果实的蒂头埋进土里,它都能生根发芽。但是番茄的花朵和果实本身相当脆弱,经不起曝晒和风雨。你不架雨蓬是对的,因为等你走了,就没人好好照顾它们了。”
我走向他,把一颗小小的,却又红又新鲜的番茄放进他的左手手心里,然后伸出双臂。头一回,我把他抱进了怀里,感觉像是欠他的,欠他很久了。他瘦弱的身躯在我怀抱里僵硬了几秒,然后他伸出他的左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
“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我要你走。安度因,给自己找个妻子,建立自己的家庭,和别人一样,你还有时间。”
“书呆子,我哪儿都不去。我走开了,世界上就又会有一个要帮你洗尿布的倒霉蛋。”
我妄图用有些粗俗的玩笑打破这僵局。他愣了半晌,脸上又是一副熟悉的,天底下最孤独之人的表情。
“你就爱开玩笑。”
我看着一只灰白色的蛾子停在枯萎的紫藤上。
“不要为了我,安度因,不要因为我留下来。”
“你太自作多情了。”
“又开玩笑。”他十分疲惫地说。
我想这次我绝不是在开玩笑,一开始我留下来,是因为卡德加需要我,他能依赖的只有我。而慢慢地,难以察觉的,我留下的理由起了变化。我没法告诉您是如何,又是何时发生变化的,我只知道,我是为了我自己而留下的。卡德加说我应该结婚,可我却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拥有了人们在婚姻中所追求的东西,恬淡的舒适,伴侣,还有一个需要我,接纳我的家。
“既然你想当一头被累坏的犟驴,那我也没办法。”卡德加说,“只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轻轻松开他,朝他摇摇头,叫他不要逼迫我。
“我偏要!”我抬起脸看他,他又笑了,变得有些浑浊的双眼里闪烁着光芒,就像整片闪烁的宇宙都藏匿其中一样。“你可以拒绝的。”
我朝他摊摊手,没办法,他太了解我了。他哈哈大笑,我从未见过他笑成这样,连肩膀都在抖。后来我向他作了承诺,而他对我提了要求。
其实在那个年代,时局还是动荡的,但暴风城里还算安全。我天天忙着家务活,等忙完了就陪着卡德加。一开始我们玩扑克消遣,后来他教我下棋,不过多久我便也能在他面前露一手了。时间像一条小溪,不舍昼夜地流淌着,转眼间我们都老了,他的眼睛不好使了,我的胡子也发白了。
“安度因,快去刮刮胡子,你都不好看了,活像一个神棍。”他把摘下的老花眼镜放在我的手心里,把一本厚厚的小说也放在我手心里。渐渐地,我已经不能轻松地把卡德加背下楼了,实际上有时一弯腰,我的背脊都会痛给没完没了。于是他便让我读书给他听,托他的福,年轻时我没受过很好的教育,虽不至于是个文盲,可这些晚年都给补回来了。
那段时间,战火还只在周边的农村燃烧,一定没人比您更清楚这事了吧。周边许多的富人们都收拾细软,卷起铺盖跑了。不用问也知道,卡德加一定回答我,他哪儿都不去,他哪儿都去不了。终于,战火也弥漫到了暴风城,原先宁静古朴的街道天天都有着枪炮的轰鸣。他躺在床上捂着耳朵,竭力装作没有听见。他已经连守着自己的宅邸都做不到了,屋里值钱的东西都被那群兵匪们洗劫一空,精美的挂毯,水晶花瓶,还有镶在书房门把手上的两颗青金石,最后也变成了两个丑陋的窟窿眼。幸亏我们俩没有收到生命威胁,那群匪徒看我俩的眼神就像看两头正在吃草的母牛一样。我不禁联想起年轻时的迦罗娜,她张开裸露的双臂微笑的样子,至于如果她现在还在这儿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敢再想。
除此之外,天天都呆在日渐残破的家里,也有可能是我和卡德加实在太熟了。我们开始像一对老夫妻一样,拌嘴也是家常便饭,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固执己见,没完没了,热火朝天地吵。
“这个礼拜你已经煮过土豆浓汤了!”
“我没有!”
“你有!礼拜二煮的!”
为了一个礼拜下了多少盘棋吵,为了放在窗台上晒热的水杯吵。还涉及到一本小说到底读到哪儿了,他说我压根没读,我却说是因为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卡德加!你为什么不叫我替你端便盆!”
“我有!我叫了一百遍都不止!”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是聋子,还是懒虫?嗯?”
“还用说吗,两个你都是!”
“你整天躺在这儿还好意思说我懒虫!”
只要拌了嘴,我喂他吃饭时他就执拗地把头扭来扭去不肯吃。后来我也耍了性子,我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还是不理他,你就一个人待在房里哭吧。实际上我也没去哪,只是去抽根烟,或者去街上转一转。抽烟是我老了之后才有的嗜好,只在和他怄气的时候才抽。如果他把我真的惹恼了,我或许会在外面待到太阳下山,但我总还是会回去的。走进房间,替他翻身,帮他拍松枕头。一开始他会哭,后来谁都不说话了,都在等对方开口先服软。
这样的生活有点让人焦头烂额,也让人担惊受怕。我怕迟早我们之中的一个会倒下,一来战乱中的医生十分难寻,二来,如果那倒下的人是我,我不敢想象我也病倒时,卡德加该怎么办。
终于在一天早晨,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端着卡德加的早餐走进他的房间,一杯热的伯爵红茶和两片粗麦蛋糕,那时他已经没有牙口再去吃坚果了。
我看到他的瞬间就知道不妙,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十分吓人。他想说话,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像风吹动树叶一样的声音。我赶紧放下盘子,冲到他的身边。
“我去叫大夫,卡德加,你坚持住!”我对他说,“我们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就像以前那样。”
我转身要走,可他猛烈地摇晃着脑袋,用左手的食指不停比划着。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却还是听不清他奋力想说出的话语。
“对不起,卡德加,你必须放我走,我要去找大夫。”
他又摇起了头,这次摇得很轻很慢,泪水涌出了他的双眼。他把嘴张开又合上,视线移向一边的床头柜。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副老花眼镜,一本记事簿,他的药瓶,还有一支他早就不用了的碳素笔。我刚想问他要我拿些什么,我便看见了记事簿下面压着的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卡德加用左手写的笔记,他在信上只写了一段字。我俯下身看他,看他深陷的眼窝,还有瘦得嶙峋的脸颊。我哭了,我求他让我去找医生,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他。
他在挣扎,我凑了过去,感到阴冷的呼吸吹在我的耳边。或许出于纯粹的意志,他不知从身体何处挤出了一丝力气,抓着我的手腕,轻轻地说出了话。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承诺过的。”
“不…别这样,卡德加。还没到那份上,我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承诺…过的。”
我的老天爷,我不知道在他身边坐了多久,我在他床头来回踱步,最后我索性躺在了他的身边。我把他转过来面对着我,把他再次拥在怀里。他好轻,他轻得像片枯叶,像朵云,像一场梦。我吻了他,我吻了他干裂的嘴唇,我捧着他的脸,然后又紧紧地按着他的后脑勺,那是一个又紧又长,又让我的心痛如刀割的拥抱。
到最后我只看见他放大的瞳孔。
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是春天。前几天我还在庆幸,卡德加又挨过了一个寒冬。那时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小贩挑着新鲜的樱桃在叫卖,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向学校。窗台上还放着卡德加的红茶,它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把额头抵在一片暖洋洋的玻璃上。
卡德加的字条是一份遗嘱。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这破落的大宅子,他的书,他的画,他剩下的钱,还有那辆早就报废了的小轿车。我突然不能习惯这一切,这大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里都灌满了回忆,只要稍不留神,它们就会出来作怪。我开始用他以前没用完的素描本尝试作画,我想画他年轻时,穿着那身漂亮的深蓝条纹西装,出现在开满芍药的花园里,微笑如水的样子。我开始后悔了,我为什么不让他教我画画呢。
我读了很多他的书,谢天谢地,那间书房里的东西基本没有被那群挨千刀的抢匪们破坏。那幅画还挂在墙上,我读了他以前读过的书,读了好几遍《仲夏夜之梦》,还读了《情人》。我望着那泛黄的纸页和铅字发呆。
“我认识你,我永远都记得你。那时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于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更美。”
“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
我看不下去了,我便合上书出去散步。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走不了多远路背脊都开始发疼。我只好走大概两条街的距离,然后再走回来。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前的身影,跟在大步流星的卡德加身后的,或是慢慢推着轮椅的,我是真的老了,变得爱胡思乱想。
到现在,我跪在您面前做临终前的倾诉与忏悔时,我还是无法习惯,习惯不了这卡德加式的孤独。卡德加留给我的大宅子,我已经捐给了教会,等他们修葺完毕当福利院。他留给我的东西里,我只要那几本素描,那副油画,一个能让我苟延残喘的地方就够了。
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如果还能有机会许一个愿望的话,那是一个无比简单,容易实现的愿望。在暴风城东郊的墓地里,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块墓碑,我在那边上种满了芍药花。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我埋葬在那里,把我和卡德加埋葬在一起。这样我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眼睛时,我还能看到他笑眼盈盈的样子。